小馬哥的政治前途只剩兩年?

作者:王志鈞  來源:商業周刊675期(2000/10)

採訪側記:2000年秋天,我專訪台北市長馬英九,並面對面採訪了多位市府一級主管,完成了這篇政治人物的深入報導。當時的馬英九,正以曾國藩為師,苦讀<挺經>。
我從<挺經>兩個字眼中,發現了小馬哥企圖大位的意底牢結。這只是他接受專訪時不經意透露出來的兩個字,卻被愛上圖書館找怪書的我,嗅出政治味道來。
這篇報導出來後,多位讀者來電詢問我<挺經>何處買?當時只有中國大陸的簡體版,繁體版付之闕如。幾年後,<挺經>也在台灣面市了,而且還挺紅的。
六年後回想此事,還是挺有意思的,小馬哥已攀上政治高峰,而此篇報導卻在當時已預見了此事。


五個月前,馬英九的昔日手下敗將陳水扁步入總統府成為他的長官,他該如何展現其政治智慧?他的政治生命,只剩下這屆台北市長的兩年任期?還是六年後,有機會直入總統府?上任近兩年,他做出什麼樣的政績,足以讓選民看好?

再過兩個月,馬英九的首都市長任期就滿兩年。兩年來,台灣的天空由藍變綠;股市由多頭變空頭;國慶日的煙火則由淡水河移到高雄港。當二千三百萬的台灣人以選票重寫了執政歷史後,當年以「新台灣人」口號參選台北市長的小馬哥,市長的路才跑了一半。

三十一歲就擔任故總統蔣經國英文秘書的小馬哥,從政十九年,一路搭順風車。今年,小他一歲的陳水扁,一舉跨過政壇前輩,入主了總統府。當年披著藍色戰袍,在前國民黨主席李登輝加持下,把民進黨趕出淡水河的小馬哥,現在突然站在一個很尷尬的位置上。

小馬哥要不要跨過連戰、宋楚瑜,快步向凱達格蘭大道跑去?還是頂著綠色太陽,在市府路跑完兩年,再跑四年?在精省廢去了中興新村大道後,小馬哥的政治之路該何去何從?沒有人看得準。

馬英九最近苦讀清末中興名臣曾國藩的遺著《挺經》。《挺經》是曾國藩一生政治智慧的總結,是中國式的德川家康哲學,也是曾氏有名的忍耐術。馬英九師法曾國藩的動作,反映了小馬哥與阿扁口水戰背後的苦惱。

兩年來,做出什麼政績?

兩年前,在國民黨傾全黨之力相助下,台北市民以選票將沒有選舉經驗的小馬哥推上政治高峰。不過未來二、三年裡,失去藍色金鐘罩的馬英九,如果無法靠自己的力量打造一件鐵布衫,他將失去在政治賭盤裡繼續下注的機會。

問題是,馬英九過去兩年來,做出了什麼政績,足以讓選民看好?

十月十三日凌晨,台北市政府對北投、士林地區近十二萬戶進行二十四小時以上的停水措施。市政府在十月十日發布了這一則停水訊息。不過,十月十一日的市議會裡,市議員紛紛拿著當天的報紙對馬英九猛轟:「新聞只有OK繃大小,市長如何對廣大市民交代?」

市議員李建昌更說:「馬市長有時間參加歌星王菲的簽唱會,卻對停水問題漠不關心,根本就是耍寶市長!」

 

懷疑因為中油公司挖壞通往北投、士林區的自來水幹管,北市自來水處在十月九日就已決定要停水兩天,修復管線。馬英九後來坦承:「市府沒有在國慶日假日當天主動召開記者會,而只發布書面新聞稿,確實有必要再做檢討。」

 

停水事件凸顯了市府組織危機處理的橫向聯繫不足,以及馬團隊新聞宣導火力薄弱的兩大問題。一位主跑市政的記者說:「馬英九當市長兩年,政績讓人越看越搖頭。」小馬哥似乎沒有做出讓人耳目


一新的施政魄力來。

 

民國八十四年五月間,陳水扁甫入主台北市政府時,士林、北投區也曾經發生十五萬戶的停水事件。當時阿扁不但親自發布消息,更在第一時間趕往現場。停水消息不但成了全國版新聞,阿扁的施政效率也留在全國廣大民眾心中。阿扁貼近民意的文宣包裝,奠下他日後入主總統府的最大本錢。

 

兩相對照下,「神經末梢遲鈍」則成了市議員兩年來經常調侃小馬哥的說法。

 

對此,市府勞工局長鄭村棋說:「我也是到了十月十一日,在市議會裡才知道有停水的事。」他的第一個反應是:「糟了,為什麼不召開記者會,先把責任推給中油,轉移議員抨擊的焦點呢?」街頭運動起家的鄭村棋,精於媒體包裝。從他眼裡看來,自來水處只知道趕緊在第一時間修好水管,沒有想到利用媒體去「操作」危機,是典型的馬團隊風格。

 

馬英九是做了再說的人

 

新聞處長金溥聰認為馬英九是做了再說,不是說了再做的人。他以「鎖螺絲型」而非「釘鐵釘型」的人來定位馬團隊的風格。「釘鐵釘雖然乒乒乓乓,但不一定釘得牢。」金溥聰說。

以停水事件為例,事實上市府並非沒有進行有效宣導。市政府透過有線電視的跑馬燈,以及里、鄰長的動員系統,已努力在十月十日告知當地市民停水的訊息。雖然議會砲聲隆隆,副市長歐晉德說:「後來議長吳碧珠偷偷告訴我,她的服務處只接到一通民眾的電話,而且還是問她:『真的要停水嗎?』」停水所造成的民怨,似乎沒有議員想像的如此嚴重。

 

歐晉德強調:「市府在最快的時間決定停水修復,從訂水管、聯繫各單位施工,都是徹夜進行。」市府員工的打拚,讓原訂四十八小時的停水時間,最後只停了三十小時不到。「在加強輔助管線供水下,真正有停水的戶數其實不多。」歐晉德認為,這才是馬英九所期待的施政風格。

 

「做事不作秀」是小馬哥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不過選民的口味真的這麼簡單嗎?

 

從市政預算結構來看,前市長黃大洲時代,反映長期建設的資本門(增置、擴充、改良資產及增加投資的資本支出)預算占歲出預算比重一度高達五成以上。而到了陳水扁時,經常門(經常性支出)預算大幅攀高下,資本門比重則滑落到二成左右(見圖一)。以簡單的二分法來看,阿洲重視長期建設,阿扁重視短期福利,但兩人連任市長都失敗了。這給了小馬哥什麼啟示?

 

打著「馬英九師妹」旗號選上市議員的林奕華認為:「小馬哥重視數字管理是他施政的優點,但他不迎合群眾與媒體的口味,會讓市民感受不到他的努力。」從市府掃蕩色情的政策上,可以反映出做事」與「作秀」間的兩難。

 

根據市府統計數字顯示,陳水扁四年市長任期內,對特種行業採取斷水、斷電措施者,共一百二十九家。其中有四十三家業者提出訴願,市府敗訴者高達三十七家。而到今年九月底止,馬英九市長任內已對特種營業斷水、斷電一百四十一家。業者提出訴願者僅有二十三家。迄今為止,市府敗訴者只有十二家。

 

馬團隊是沉默的艦隊

 

馬英九要求相關單位嚴守取締程序,大幅減少了業者的訴願案件。歐晉德說:「這和陳水扁刻意討好民眾,粗糙執法不同。」不過走在台北街頭,還是經常聽到市民半開玩笑說:「馬英九一上任,八大行業全都出來了。」執政績效與市民刻板印象間的高度落差,始終困擾著馬團隊。

 

陳水扁時代,新聞處長羅文嘉與副秘書長馬永成的「羅馬聯軍」,曾讓阿扁的市府團隊藉著新聞導向與民意導向的政策發動器,大開大闔地樹立了阿扁鐵腕施政的形象。相較之下,馬團隊除了小馬哥長期是鎂光燈的聚焦點外,市府團隊「沉默的艦隊」並沒有讓小馬哥的施政光環發亮起來。

 

曾擔任過法務部長的馬英九,任內以掃黑、肅貪、查賄選,建立了他在媒體的英雄形象。不過離開法務部的那天,小馬哥問一位女職員說:「妳覺得我哪一項工作做得最好?」女職員想了一會才說:

「我覺得部長的安親班辦得最好。」

 

如果市政是要讓市民在食、衣、住、行的日常生活中,感到滿意的話,馬英九堅持讓市民默默體會市府的用心。他認為媒體喜歡麻辣的口味,不代表市民也這麼認為。最近,小馬哥在《挺經》裡強化了對自己的施政信心。

 

馬英九說:「曾國藩實實在在做事的氣質和我很像。」小馬哥認為,政治人物應該存誠去偽,以拙樸取代虛巧。「我整頓治安的工作,從曾國藩步步為營,徐圖進取的軍事哲學裡得到不少啟發。」小馬哥說。

 

不過曾國藩花了九年才打下太平軍,四年就要檢驗施政成果的選舉時代,馬英九還有多少時間打造他的馬家軍?

 

負責幫馬英九包裝的金溥聰說:「馬英九不是大破大立、大開大闔的人。他要走出一個溫和做事的品牌來。」從上任第一天開始,小馬哥就確立市府小內閣為「做事」團隊的風格。他找了學工程的歐晉德擔任政務副市長、行政院第四組管財經的陳裕璋當秘書長,馬家軍的頭排標兵有濃厚的技術官僚風味。

 

不過,小馬哥也找了工運出身的鄭村棋、學運出身的林正修與婦運出身的顧燕翎。他們分別入主勞工局、民政局與公務人員訓練中心。馬英九後來又親赴歐洲,力邀批判力十足的龍應台回國擔任文化局長。馬英九用人的氣魄與禮賢下士的作風,一度吸引媒體關注。

兩年下來,這些體制外出身、市議員不太喜歡的人物,不但沒有人離開馬家軍,也沒有在市府團隊裡發出雜音。與陳水扁動輒「換手」、「搬石頭」的領導風格相比,馬英九的政策協調力與領導氣度,是鎂光燈下,一般人容易忽略掉的特質。

 

進入市府團隊一年,龍應台說:「我本來不輕易相信好看的男人,但馬英九讓我覺得他具有成為政治家的潛力。」她認為,在文化成為工具、政治講求包裝的時代,找一個有文化素養的人來做政治包裝,最起碼不會成為政客。她高度推崇馬英九對人性尊重的君子之風。

 

政治路線問題已迫在眉睫

 

不過政治畢竟是世俗的,馬英九缺乏草根性的作風,常引來外界譏嘲他:「連淡水河都走不出去,更不要說濁水溪了!」馬英九的政治路線問題成了他最大的包袱。

 

被貼上「外省人」標籤的小馬哥,身邊的核心幕僚有不少人同為外省籍。加上馬英九刻意推動與中國大陸的城市外交,使得對手常批評他是統派市長。林奕華說:「馬英九的政治操作明顯違反台灣當前的政治文化。」龍應台也認為:「要求全國民眾都像台北市的選民水準一樣,六年內也不太可能。」

連任危機浮現

 

因此如果馬英九企圖更上層樓的話,不是改變自己,就只能樂觀期待台灣選舉文化向上提升的速度了。不過從種種跡象來看,政治路線問題已經迫在眉睫地威脅了小馬哥兩年後的市長連任之路了。

 

總統大選結束後,馬英九親赴國民黨中央黨部前安撫抗議群眾的動作,被政壇解讀為與李登輝路線劃清界線。馬英九這幾個月來面臨國民黨親李派黨員考慮推派國家政策研究院副院長黃輝珍參選下任市長,以及前總統李登輝開玩笑說,要幫民進黨可能出馬參選市長的立委沈富雄站台的窘況。

 

另一方面,由國民黨分裂出去的親民黨,兩年後如果推派強棒參選,也極可能會使馬英九的中間選票流失。親民黨市議員龐建國說:「我已經向宋楚瑜建議,如果要玩,就玩真的。不要派沒有希望的人參選。」在最悲觀的情況下,一旦民進黨坐收漁翁之利,馬英九的政治生命可能提前在兩年後就結束。

 

從政以來,曾受前總統蔣經國、李登輝與前行政院長連戰提攜的馬英九,正面臨他孤軍奮戰的最大考驗。副市長白秀雄說:「馬英九最近已開始在認真思考包裝的問題。」

 

曾被阿扁總統譏嘲「不可能再回去跟他選市長」的馬英九,現階段的處境與屢屢為太平軍挫敗的曾國藩很像。兩人的人生境遇也有若干雷同。由一介書生翻身為軍事領袖,曾國藩「上馬書生即儒將」的生涯轉捩點來自於「使命感」。兩年半前,馬英九挺膺出馬幫國民黨光復首都,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

 

不過馬英九現階段有更大的政治困境,值得他向這位湖南老鄉借智慧。曾國藩的得意門生李鴻章說:「我老師的秘傳心法,有十八條挺經。這真是精通造化、守身用世的寶訣。」

 

曾國藩的政治秘典,會不會讓馬英九走出現有的框架?馬英九是否能像曾國藩一樣,在暮氣已重的國民黨大旗下,獨力開展出一片天?他的政治前途只剩下兩年?還是六年後,有機會步入總統府?答案在馬英九的手裡,也在台灣選民的手上。

馬英九的政治之路

小馬哥以曾國藩為師,苦讀「挺經」
文/王志鈞

 

中國大陸近年興起一股曾國藩研究熱潮。曾國藩一生著作等身,但他有兩本奇書,卻是他的囊中之秘。一本叫《冰鑑》,一本叫《挺經》。隨著中國大陸改革開放的文化解禁,這兩本奇書與曾國藩熱一起都火紅起來。

 

《冰鑑》是風鑑之術,為曾國藩一生閱盡帝王將相、公卿百僚與南北英雄人物的面相總結。曾國藩善相人,官場知名。《冰鑑》在中國面相典籍裡,具有與《麻衣相法》、《鐵關刀》等齊的份量。《挺經》則是曾國藩總結官場、軍旅生涯的政治經驗。他的湖南騾子性格,結合儒家剛勁與道家陰柔的政治哲學,成為傳授入門子弟的仕宦之道。說它是權謀術、厚黑學也不為過。

 

《挺經》在台灣出版界少有人知。在傳統儒教的思想體系裡,曾國藩的《曾文正公家書》與《曾文正公日記》闡述其治家、治軍的光明面,反而備受推崇,蔚為主流。大陸方面,由於太平天國洪秀全領導農民對抗封建社會,洪的歷史地位被標誌為正統,曾國藩維護封建價值的思想反而長期被打入冷宮。

 

不過隨著大陸的改革開放,主流的歷史價值觀出現微妙變化。曾國藩維護封建綱紀,又能培育出左宗棠、胡林翼、李鴻章、沈葆禎等變法名臣,反而貼近大陸經濟開放、政治封閉的現狀,一躍成為學界火熱的研究對象。

《挺經》共有十八卷,分別標名為:︿內聖﹀、︿礪志﹀、︿家範﹀、︿明強﹀、︿堅忍﹀、︿剛柔﹀、︿英才﹀、︿廉矩﹀、︿勤敬﹀、︿詭道﹀、︿久戰﹀、︿廩實﹀、︿峻法﹀、︿外王﹀、︿忠疑﹀、︿荷道﹀、︿藏鋒﹀與︿盈虛﹀。由於曾國藩生前並沒有完成這部奇書,因此市面上目前的版本是根據曾國藩僚屬、弟子的文集、筆記記載,彙整出來的。

 

《挺經》第一條裡有個故事。有一個老翁中午宴請貴客,結果一早出去買菜的兒子卻遲遲未歸。老翁趕到村口看,才發現兒子正挑著擔與一名挑京貨的貨郎在水田埂上對峙。老翁想開解兩人相讓,結果兩人都怕擔子浸濕,誰都不願先下水田裡去。

 

老翁見說不過,乃挺身就近說:「來來,待我老頭兒下了水,你老哥將貨擔交付我,我頂在頭上。請你空身從我兒旁岔過,再將擔子奉還。何如?」老翁當即俯身解襪脫履。貨郎見他如此,只好說:「老丈既如此費事,我就下了水田讓讓吧。」曾國藩:「老翁只挺了一挺,一場爭執就此消解。」

 

這個故事是曾國藩對李鴻章說的,《挺經》的名稱因此而來。曾國藩最後總結他的中心思想說:「天下事在局外吶喊議論,總是無益,必須躬自入局,挺膺負責,乃有成事之可冀。」

 

簡單說,曾國藩的忍術,並非消極的退讓,而是積極的進取,是以退為進、以弱為強的哲學。「挺一挺」,有時是忍一忍,有時是挺膺入局。「挺」字可進、可退,十足反應了曾國藩傲骨外的滑頭性格,因此曾氏能以一介布衣,控弦百萬而不功高震主,其來有自。

在《挺經》卷四︿明強﹀篇中,曾國藩說:「明者智也,強者勇也。強字自明出,智勇兼備,遭挫受辱氣不餒,所向披靡,挺經之要環也。」在卷十五︿忠疑﹀篇中,又說:「忍侮於大者,乃曰大挺;忍侮於小者,乃曰小挺。法韓信笑出胯下,挺直於青史,不亦悠然乎?」

 

卷十七︿藏鋒﹀篇中有:「吾謂言多招禍,行多有辱。是故,傲者人之殃,慕者退邪兵。為君藏鋒,可以及遠;為臣藏鋒,可以至大。訥於言,慎於行,乃吉凶安危之關,成敗存亡之鍵也。」

 

以古觀今,曾國藩的政治經驗,放諸今日台灣的政局,仍有可取法借鏡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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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人抱抱--外星來的財富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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