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貼簿上的財經專家---解讀全球金融風暴19>

以前大學讀歷史時,特別喜愛一位英國歷史學者對一些老學究式歷史學家的嘲諷。此君常說,歷史常常是「剪刀跟漿糊」的傑作。也就是說,歷史學者把古代的文獻紀錄,做了一番剪剪貼貼之後,就成了一部忠實呈現過去的歷史鉅著,而且客觀又權威。

這位喜愛嘲諷老學究派歷史學者的歷史哲學家,名叫柯林伍德(R.G.Collingwood,1889-1943)。他對這種一手拿剪刀、一手拿漿糊的歷史學究,深不以為然,並嗤之以鼻說,這是「剪刀跟漿糊歷史」(scissors-and-pastc history)。

歷史是人類過去活動的紀錄,而根據過往時代人類的蛛絲馬跡與文獻紀錄,所拼貼出來的剪貼簿,卻未必是有意義的歷史,也不一定反映過去時代的真實寫照。

歷史應該是人類心智的作用,是現代人嚐試透過古代遺留的斷簡殘篇去理解古代人的想法。對柯林伍德來說,歷史學毋寧是一種當代人主觀的詮釋學。

讀者諸君,我寫這篇文章並不是要探討深奧的歷史哲學,而是想借古諷今,談談當代主流的財經權威大師或財經專家,這些常在電視上露臉、在財經雜誌上寫專欄的投資大師、財經權威或分析大師,無疑也是「剪刀漿糊派」的傑出典範。

近年來,我常看到許多侃侃分析投資趨勢、經濟趨勢的財經專家,能夠信手拈出許多專業的財經數字、經濟指標或股匯市收盤數字,然後掐指一算,便能據以論斷出未來是一個近年難得一見的大好市場,或者反之,是一個百年難得一見的經濟大衰退。

但如果仔細觀察這些專家的發言紀錄,又不難發現他們的立論與市場行情的高度趨近---多時看多、空時看空。他們完全貼近市場,只有少數人能領先一小步,多數人則亦步亦趨,也有少部份是落後一小步---但通常落後不會太多,因為不跟著市場修正的財經專家,往往客訴率太高,很快就「謝謝收看」了。

這種多時看多、空時又看空的市場專家,常常是追著市場流行趨勢跑,只是因為他們擅於搬出一堆數字,或者剪貼各個國際市場的歷史行情,便可以包裝出一套客觀、真實又權威的趨勢論斷,真是笑掉人大牙。

但這種笑掉人大牙的肥皂劇戲碼,卻一直在投資市場裡不斷上演。從近百年來,人類著迷上投資股票、債券、黃金、期貨、匯率等等現代金融商品之後,這些一手拿剪刀、一手拿漿糊的財經專家,便始終炙手可熱。

多頭行情啟動時,看多市場的財經專家紅透半邊天,演講場子一場又一場。等到行情反轉時,空頭大師又紛紛上財經雜誌接受專訪,一次又一次的喊空,讓市場敬畏若神明。

我經常觀察這些剪刀漿糊式專家的心得是:「專家通常對一次,很少對兩次。」為何如此呢?

假如我從今天開始就看多市場,則我有50%的機率會正確;這和我從今日起就看衰市場,一樣會有50%矇對一樣,這一點都不稀奇的。因為股市多空走勢,不就是各半嗎?你猜、我猜與專家猜,不都一樣?只是你沒剪刀、我沒漿糊,我們不敢拼貼出一本能讓人眼花撩亂的財經趨勢預言簿而已!

但稀奇的是,市場上信心脆弱的投資人需要大師,因此,敢迎合投資人信心的大師們便應運而生。這些大師不能純粹只用預言來讓信徒追隨,他們必須花時間去剪貼,他們必須費心將複雜的經濟數字剪貼成精巧的版本,並歸納出一套完美的邏輯,讓你相信台灣股市會上萬點、美國道瓊工業指數會上兩萬點。

這些剪貼式的專家,一旦出錯時,也不必驚慌。他們只需要重新剪貼最新的數據,比如雷曼兄弟倒閉後,將影響多少金融機構權益;美國經濟衰退後,哪些新興市場將受衝擊等等,搬出這些悲觀的新數據,一套演繹空頭市場的完美論述,又於焉完成。

這就好像永遠會有歷史學者能夠為當前的執政者服務:一個政黨當權時,整個歷史就要為該政黨何以崛起來剪貼出一套合理的歷史論述;等到改朝換代之後,另一套過去漏剪的新歷史論述,又紛紛出籠,改寫了過去的歷史觀點。

歷史可以被當代活著的人所扭曲、改寫,那麼有關於未來趨勢的臆測、預言與論述,又何嘗不能利基於當前市場的情緒和氣氛,去進行一套可以翻雲覆雨、變過來又變過去的論述呢?

我不知道你投資時,是否習慣聽信這些財經專家的趨勢論述?我只知道當我看到一堆專家搬出讓人看不懂的指標、數字與統計圖表時,我就會想起柯林伍德所說的那把剪刀與漿糊,也會想起我當新聞記者時,必須費盡心思幫讀者剪貼一個聳動的導言與新聞標題。

阿彌陀佛,還好我已很久沒幹這種剪刀跟漿糊的勾當了!

但我衷心期待你想想,身為投資人的你,應該怎樣有意義的從你自己的觀點,去理解這些有關未來的財經剪貼簿呢?你是否也該拿把剪刀,試著去剪貼這些財經大師的說法,為你自己拼貼出一個有意義的投資決策,而非老被人牽著鼻子走呢?

王志鈞  台灣財經專欄作家
2009/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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