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櫃看海的日子---台灣庶民歷史3>

最近去了澎湖一趟,在島上騎了兩天機車,感覺都快忘了人間的存在。

雖然長這麼大,第一次去澎湖,但遲到總比沒到好。這個島的乾淨和自然,真是超乎我的想像,以後一定要每年去一趟!

我是一個不太愛旅行的人,出國大多為公務。至於台灣本島,則繞過好多圈,其中大部分也是因公出差居多。

很多人一直談旅行之必要,我個人是不否定此一論點。但比較好奇的是,如果一個人連自己的家都不太認識,還老是在外趴趴走,到底意義何在呢?

台灣是一個不很國際化的社會,很少人在討論國際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台灣人很愛旅行,光是日幣貶值,就吸引一堆人瘋狂搶去日本走透透,今年我身邊就至少有四組以上的親友參加過日本賞櫻團。

但每年,我光看我老家隔壁鄰居種的櫻花樹開,就已經很雀躍和興奮了,一點都沒感覺有出國去賞櫻的必要。

到底出國賞櫻的意義在哪呢?我到今天還是沒有想透過。

好吧,我承認我比較自閉。

回來說說澎湖,我最開心的是和同行出差的朋友一起在深夜賞了澎湖裡正角的月色。那裡真是一盞燈都沒有的孤寂大地,一切都粗曠得和幾百年前、幾千年前沒兩樣。特別在夜裡望向大海,圓月高掛,在海面上烙下昏黃光影,實在美得不像話。

朋友去過吉爾吉斯。他說,從龍門往裡正角的路上,兩邊荒涼原野的感覺和中亞細亞草原上的感覺好像,乍看還以為重遊舊地。

我倒是覺得,這裡有一種和澳洲很類似的感覺,寬闊、寧靜又原始,人在這樣的地方,會很不想說話。

澎湖的大自然讓人感覺心曠神怡,但我最開心的是在第二天傍晚趕到了澎湖島南部的風櫃尾,看到了1622年荷蘭人在這裡所構築的碉堡遺址。這個古老的碉堡,雖已蕩然無存,但這個地方卻是日後熱蘭遮城的石塊來源。也就是說,荷蘭人是拆了這一個碉堡,把建材挪到台南的大員沙洲上,才有了1624年的熱蘭遮城,也就是今日改稱的安平古堡。

沒有熱蘭遮城,就不會有今天的台灣。

沒有風櫃尾的老碉堡,就沒有後來的熱蘭遮城。

所以,我正站在台灣歷史的起跑點上,回顧了四百年的台灣史之濫觴,怎不令人興奮呢?

澎湖縣政府文化局對此地歷史沿革的介紹如下:

風櫃尾荷蘭城堡位於馬公風櫃里俗稱「蛇頭山」的小半島上,於明天啟2(1622)年8月由荷蘭人所興建,以作為其貿易據點,堡內有司令官住所、營舍等建築物。天啟4(1624)年因明政府派軍攻擊,明荷雙方達成協議,由荷人將可搬遷之建材拆運至安平,用以興建熱蘭遮城。於荷人離去之後,僅賸的土垣與濠溝成為往後歷代政府之海防砲臺。

風櫃尾荷蘭城堡為小型的歐式城堡,平面為正方形,長寬各約55公尺,其四角正對著東、南、西、北四個方位,轉角處均有往外突出的稜堡。本堡的土垣高約7公尺,以土壤壓實而成,其上鋪草皮;西南面的土垣因鄰接風櫃半島,其外側以石料及石灰築成,並有濠溝一道;其餘的三面臨接海洋,土垣的外側以木板圍成,木料來自日本、巴達維亞及廢船。於荷人佔領期間,本城堡之棱角上共安置有29門大砲。

馬公風櫃尾荷蘭城堡

從風櫃尾遠眺馬公市,可以清楚看見馬公的所有高矮建築。當年荷蘭人據此想建立一個類似葡萄牙人在澳門所設的中國境內自由貿易區,並打通和中國經商的門戶。結果功敗垂成,只好改弦易轍,改到大員建立一個類似菲律賓馬尼拉的境外自由貿易區,以吸引福建商人前往境外交易的方式,希望打開與中國貿易接軌的口岸。

但事實上,荷蘭人的這項經略措施在前面十幾年都是失敗的,因為荷蘭人不似西班牙人擁有來自美洲的白銀,在銀根短缺且福建商人不接受賒欠下,荷蘭人在大員等不到漢商攜帶中國瓷器、絲綢、茶葉來販售,只好改採就地求生存措施,把台灣滿地梅花鹿擴大輸出到日本,造成台灣生態大浩劫。

正是因為這一場生態破壞,讓台南曾文溪平原上的西拉雅族面臨無鹿可獵的窘境,荷蘭人才大量引進漢人來協助平埔族耕種,這形成了台灣最早的外勞政策,漢人也因此成了來台灣最早外勞成員。

客觀上來說,在荷治台灣時期,漢人主要有兩種類別:一種是協助荷蘭人到平埔族部落採購鹿皮的社商、通事,或輸出鹿皮、鹿肉到日本、福建的貿易商人;另一種是來台灣幫平埔族地主耕地種稻的佃農,或者幫荷蘭人耕種甘蔗以輸出蔗糖的蔗農。

前者是商人,後者是外勞。

外勞因為鄭成功成功趕跑了荷蘭人,翻身變成了主人,因此,台灣就變成外勞的新樂園,從此成了漢家天下!台灣人的史觀也因之變種成了漢人勇渡黑水溝冒險拓荒的新版本,而漸漸忘掉了沒有荷蘭人,就沒有台灣;沒有荷蘭聯合東印度公司為西拉雅族人引進外勞,就沒有單身漢農大量來台打拼而成為新住民的真實歷史。

歷史永遠是贏者在說的故事,所以,漢人講述的歷史和歷史原貌就有了一點出入。

正是這一個出入,讓風櫃尾的荷蘭人碉堡遠不如馬公天后宮、城隍廟、觀音亭與西嶼砲台來得有人氣。但台灣本島觀光客來澎湖離島,首先應該瞻仰一番的,應該是這一個開啟台灣歷史源頭的風櫃尾才對!

順帶一提,1602年成立的荷蘭聯合東印度公司是世界上第一家股票上市公司,也是因為有這一家公司才有日後的證券交易所和現代資本市場的運作遊戲。

也正是這一家位於現代資本主義前鋒浪頭的公司,帶著一群西歐新教徒商人來到台灣,才讓亞洲一向由南歐天主教勢力(葡萄牙、西班牙)主導的貿易系統,有了完全不一樣的競爭。而台灣,正是在這樣新舊交替:基督教抗衡天主教、資本主義新興商人對抗封建貴族商閥的歷史洪流中,位處在這股激盪交錯的浪潮上,才讓這一個島有了完全不一樣的獨特歷史。

站在澎湖看台灣海峽,不一樣的思維只因你是從中國漢人史觀看台灣,還是從世界經貿角度看福爾摩沙而已。

如果有人認真在中國漢人史觀中,再加入被刻意遺忘的大清國韃靼史觀,我敢保證--你一定會看到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台灣,那是一個滿人治下,統治者努力弭平漢、番衝突卻力有未逮的真實歷史。

漢人在這一段長達二百多年的外族統治架構下,真的是徹底貫徹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說一套、做一套;先占先贏;能撈就撈;乞丐趕廟公等正港台灣精神,因而形成了今天台灣的風土民情。

在風櫃尾看海,想今思古,怎不令人唏噓?

王志鈞 台灣財經作家

2015/06/13

王志鈞,台灣台北人,現職為財經作家與自由撰稿員。致力深耕台灣家庭理財教育近十年,關心生命教育、公益活動與提升年輕人職場競爭力。興趣為寫作、演講和臺灣史研究。

    全站熱搜

    王志鈞 A+人生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2)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