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常去喝豆漿的燒餅油條店,每天晚上常見一位老伯伯在揉麵團。

早上的時候,早餐店是一對母子在經營的。兒子已過中年,母親年事也高,烤燒餅的動作總是慢吞吞的,兒子則是急驚風性格,動作總是疾如風、烈如火。

有一回,年邁的母親似乎是生病了,換上老伯伯親自上陣烤燒餅,動作更顯顢頇,常常把燒餅烤得焦黑。

我去喝豆漿的時候,看到有客人問老伯伯:"您今年貴庚啊?"

旁邊的兒子代答:"我爸已經九十幾歲囉!"(言語中還帶點驕傲)

我這才驚覺,原來日常所吃的燒餅、油條,竟是一位高齡長壽的長者所揉捏出來的,不禁深感汗顏與惶恐。汗顏的是自己年紀尚輕,都無老人這般賣力工作的勤奮;惶恐的是讓年高德劭者來為後生晚輩準備吃食,於心多少有點不忍。

***

類似這樣由八十歲以上長者所開設的小食攤,在台北我常去的還有兩間。

一間是賣香菇肉粥,一間是做米粉湯的,兩間皆屬傳統台式料理,但門庭常若市,座位無虛席。座無虛席的原因很簡單,桌子僅兩、三張,椅子認真數一數也才七、八隻,因此常常有人要站著等位子。

開香菇肉粥的是一位高齡八十八的老阿嬤,遠從新店來台北市區開業,一開就是半世紀,悠悠五、六十年而無中斷。我是從兩、三年前開始吃這一家肉粥,每次都是周六上午有開讀書會的時候,才路過前往。

有一回,一位老伯伯帶著兒子一起來吃。兒子已過中年,老伯伯也非年輕,但卻滔滔不絕地跟兒子說,年輕時就是吃這一間肉粥長大,沒想到至今還能吃到懷念的古早味。

老伯伯和老阿嬤話起當年,說自己年輕時在這一帶上班,早餐都是吃這一家的;老阿嬤也說自己擺攤超過五十年了,賣的東西都一樣,之前還有人特別從美國回台灣來捧場。

我看那一對父子點了滿滿一桌菜,有香菇肉粥、炸豆腐、炸天婦羅、蝦捲等等,兩人吃得不亦樂乎,老伯伯除了憶往懷舊之外,似乎也是在傳承記憶中的老味道給中年的兒子。

***

另外一攤米粉湯料理則是母女檔,媽媽已經八十幾了,但手腳俐落,記憶力也很好。不論多少人站在攤前排隊,她總是能有條不紊地記住來客的先後次序,然後一個一個、井然有序地料理吃食,包括嘴邊肉、肝連、脆腸、天婦羅或油豆腐,她都能依序完成,並送到來客桌上。

我夏天早上去吃米粉湯時,如果人多,老婆婆會特別把她自己坐著休息的地方讓給我,然後嘴裡一直說這裡比較涼,然後再問我要吃什麼。

因我今年留起長髮,經常戴著草帽外出。偶爾沒戴時,她也會關心地問:"今天怎麼沒戴帽子來?戴帽子好看啊!"

這種陌生人之間因吃食而經營起來的噓寒問暖之人際關係,其溫暖並不亞於深夜食堂裡的食客。雖然吃一頓早餐的時間往往只是匆匆十多分鐘,但這匆匆來去之間,悠悠晃晃的歲月就在這當中流逝而去,唯一留下的是舌尖上的老味道,和那一抹溫馨的關切和熟識臉容上彼此無須言語的點頭笑意。

我感嘆的是這些老人家數十年不變的幹活精神,已經不是為米粉了錢在拚搏,而是一種生活的慣性,勤勉而始終如一的家常生計之外,如果可以稱之為偉大的服務他人之道德情操也不為過。

但更多時候,這些老人家往往只是一日不做、一日就感覺白活的傳統苦幹精神在支撐著他們的勤奮,一種台灣人講的水牛精神吧,傻傻地、顢頇地,除了耕地就啥都不會,也不在乎一碗粥要多少錢、一碗米粉湯該不該調高利潤而漲價般地苦幹實幹。

在這種老人家身上,能看到真正的庶民生活,一種不埋怨日子,不抱怨工作辛苦,願意日復一日跟著顧客一起老去,然後看著下一代、下下代繼續來此尋舊覓食,一種古老巷弄裡的三代情感、五代同堂的熱鬧,彷彿只有在這種地方才能看見一抹佝僂餘韻。

我愛這種庶民小吃,正港的台灣味道彷彿不在餐盤裡,而在站著舀米粉湯、蹲著烤燒餅的老人家身上,一種純乎自然、無須加料就令人垂涎神往的老味道。

王志鈞 外星來的地球人

2019.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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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粉湯 香菇肉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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